本文的事实部分来自各项目的官方调查、PHP 与 GitLab 的安全公告、CISA KEV 目录和 Ubuntu 安全页;“我的服务器”一节是 2026 年 11 月 12 日在三台 Ubuntu 26.04 服务器上亲手跑过的命令和真实输出。
2026 年 10 月 12 日,GitLab 发了一个 10.0 分的紧急补丁;10 月 21 日这一天,LiteLLM、PHP、Linux 内核三件事同时炸了。九天、四件大事,没有一件是“从不可信网站下了个假包”,全都发生在你本来就信任的东西上:PyPI 的官方发布流程、PHP 解释器本身、Linux 内核、GitLab 的官方安全更新。这就是供应链安全最难的地方——出事的不是边缘,是链条本身。
一、LiteLLM 1.107.0 被投毒(10 月 21 日)
LiteLLM 是个 Python 库加代理网关,帮应用对接各家大模型。10 月 21 日,它的发布流程向 PyPI 和容器仓库推出了一个被投毒的版本 1.107.0,存活了大约 2 小时,下载量约 4.9 万次,随后被 PyPI 下架。最后的安全版本是 1.106.2。
攻击链的起点在五个月前。5 月 27 日,一个管理后台的密钥被误提交到了公开仓库,3 小时后文件被删掉,但密钥没有被吊销,四个多月后依然有效。10 月 10 日,攻击者用这个密钥读到了 LiteLLM 内部 Agent 平台的 API,拿到了组织 owner 的 GitHub token——而这个 token 的权限大得离谱,根本不是按“发版”这个活来配的。之后全是合法凭证在干活:改发布流程、把构建指向一个仿冒 fork、第二个维护者的 token 放行了生产发布关口、第三个人删掉了运行记录。
投毒的包里多了三个文件:cook.pth、cook.py、sitecustomize.py。它们利用的是 Python 的启动机制:.pth 文件和 sitecustomize.py 会在 Python 启动时自动执行,不用 import LiteLLM 就会中招。按微软和 CERT-In 的分析,恶意代码会收集云凭证、浏览器会话、SSH 密钥、CI/CD 密钥和 AI 开发工具的 token。
值得记的教训有三条。第一,删掉泄露的密钥不等于吊销,这是整条链子里最便宜的一步,也是唯一没做的一步。第二,token 要按活配权限,owner 级别的 token 不该出现在发版流程里。第三,这已经是 LiteLLM 今年第二次出事:3 月,攻击者先投毒了构建流程里的 Trivy 扫描器,再推出被投毒的 1.82.7 和 1.82.8,存活约 40 分钟,波及 2500 多家机构。同一条链子,半年里断了两次。
二、PHP2Shell(10 月 21 日)
PHP2Shell 是两个 PHP 解释器本身的内存安全漏洞的合称,CVE-2026-109618 和 CVE-2026-109619,PHP 官方评级都是 CVSS v4.0 9.2。先纠正一个传得很广的错误说法:这两个漏洞不是 10.0,10.0 这个数字来自一篇 Tell HN 帖子,Red Hat 按 CVSS 3.1 只给了 8.1。9.2 已经足够严重,不需要再往上编。
两个漏洞的根子都在 PHP 处理请求的方式上。109618 是内存耗尽(OOM)时,PHP 用 longjmp() 直接跳出当前上下文,如果正好发生在请求数据只初始化了一半的时候,后面的清理代码会把这份损坏的数据当成有效的来用。109619 是跨请求的状态残留:上一个请求的内部状态在内存释放后还留着,下一个由同一个 worker 处理的请求会读到它,典型的 use-after-free。两个漏洞都不需要登录,攻击者发请求就能触发,风险最高的部署方式是 Apache mod_php,PHP-FPM、php-cgi、FrankenPHP、LiteSpeed 也都在影响范围内。
修复版在 10 月 21 日 14:00 UTC 协调发布:8.5.12、8.4.27、8.3.36、8.2.35。PHP 8.1 及更早的版本没有官方修复。顺带一提,PHP 8.2 的安全支持到 2026 年 12 月 31 日就结束,升到 8.2.35 的站点只剩几周覆盖期。
利用现状值得注意:披露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尝试利用,Amazon 记录到的一次尝试发生在 10 月 17 日,比披露早了四天。CISA 在 10 月 26 日把两个 CVE 都列入了 KEV 目录。截至 10 月 22 日,公开渠道还没有确认成功的入侵案例,但这不代表可以慢慢来——利用工具在披露当天就已经满天飞了,Fastly 在 10 月 20 日到 22 日之间就记录了约 25 万次带 PHP2Shell 字样的工具请求。
还有一个容易踩的坑:别只看 php -v 的版本号对照上游修复版。Ubuntu 这类发行版会把安全修复反向移植到旧版本号里,php -v 显示 8.3.6 不等于没修复,要看包的更新记录(apt-get changelog)或者直接升到发行版提供的最新包。
三、内核 SMB ksmbd 9.0 漏洞(10 月 21 日)
Linux 内核自带的 SMB 服务器 ksmbd 在同一天爆出两个远程代码执行漏洞,Trend Micro 的 ZDI 各评了 CVSS 9.0。ZDI-CAN-33774 是协议分发里的竞态条件,不需要任何认证,任何跑着 ksmbd、对着 445 端口的服务器都能触发;ZDI-CAN-33549 是 SMB Direct 路径的整数下溢,需要 RDMA 设备和 SMB Direct 传输。
这件事最值得说的其实不是漏洞本身,而是披露方式。ZDI 把报告发给 security@kernel.org 的同时抄送了公开的内核邮件列表,于是完整的漏洞细节和复现方法在修复出来之前就已经公开了。当时主线内核里还没有修复,两个漏洞连 CVE 编号都没有——内核项目要等稳定版修复落地后才分配编号。ksmbd 的维护者在帖子里回复说竞态条件已经由 9 月 30 日写好的一个提交修掉了,但那时它还只在维护者的分支里,没进任何发布。
影响面要先划清楚:只有跑 ksmbd 的机器才受影响。大多数服务器用的都是用户态 Samba,不是 ksmbd,445 端口都没开的话这件事跟你无关。
同批泄露里还有一个值得单独提的:CVE-2026-99284,skb_zerocopy 的本地提权,7.8 分,已经有公开的 root 利用代码。CloudLinux 确认,在允许非特权 user namespace 的系统上,它能在 Ubuntu 24.04 和 26.04 上拿到 root。上游修复已经进了稳定版内核 6.18.61、7.2.15、7.3.2,但 Ubuntu 官方的安全页面截至 11 月 9 日对 26.04 的状态仍是“待评估”,还没有给出修复版本号。临时缓解办法是把 user.max_user_namespaces 设为 0,关掉非特权 user namespace。
四、GitLab 两个 10.0 漏洞(10 月 12 日、10 月 21 日)
GitLab 这一轮是两个独立的 10.0 分漏洞,都在同一个地方:CI/CD 用的正则表达式编译器 Onigmo。整数溢出之后,未登录的攻击者用一段精心构造的正则表达式就能在服务器上执行任意代码。
第一个是 CVE-2026-97229,触发点是 CI Lint:对 .gitlab-ci.yml 做正则校验时溢出。10 月 12 日修复,版本是 19.4.2、19.3.5、19.2.8。CISA 在 10 月 29 日把它列入 KEV 目录,确认野外已有利用;Shadowserver 的扫描显示,截止日当天仍有 1000 多台暴露在公网的实例没修。
第二个是 CVE-2026-110264,同一个引擎、另一处溢出,10 月 21 日修复,版本是 19.5.1、19.4.3、19.3.6、19.2.9,以及回溯到 18.11.13 等更早分支。它比第一个更广:影响从 GitLab 7.0(2014 年)起的所有版本;11 月 1 日的扫描显示仍有 11300 多台实例暴露在外,截至 11 月 5 日还没进 KEV 目录。
这里有个实实在在的陷阱:19.4.2 修了第一个漏洞,但没修第二个。10 月 12 日那波升级到 19.4.2 的人,如果以为完事了,实际上还差一个补丁,必须升到 19.4.3 才算两个都堵上。两个漏洞都是同一位研究员 joaxcar 通过 HackerOne 报的。GitLab.com 和 GitLab Dedicated 已经由官方修好,用托管版的不用操作。
五、我拿自己的服务器逐项核对(实测)
复盘到这里,我在三台 Ubuntu 26.04 服务器上把四件事逐项核对了一遍:一台是跑博客的服务器(内核 7.0.0-43-generic),另外两台是刚重建的 ARM 机器(内核 7.0.0-1013-oracle)。结果如下:
- ksmbd:三台都没有加载 ksmbd 模块,445 端口也没有任何监听。内核 SMB 这件事跟我的机器无关。
- LiteLLM:三台都没有装 litellm;全盘搜
cook.pth、cook.py,一处都没有。 - PHP:三台都没有 PHP,一行都不用升。
- GitLab:博客服务器上没有
/opt/gitlab,80/443 只有 nginx;另外两台是刚重建的最小化系统,只装了 nginx、v2ray 和 Ollama、pi,也没有 GitLab。
核对里有个细节值得单独说。博客服务器上确实存在 sitecustomize.py,第一眼看上去和投毒文件同名。我用 dpkg -S 查了它的归属:它是 libpython3.14-minimal 自带的标准文件,内容只有几行,作用是装 apport 的异常处理钩子。查毒不能只看文件名,要看文件归属和内容,否则自己会被自己的检查吓到。
但也有一项没过关:三台机器的 user.max_user_namespaces 都不是 0(分别是 3417、39626、43362),CVE-2026-99284 的缓解还没做,而 Ubuntu 也还没给出 26.04 的修复版本。这是本周留给我的待办,不是“已经安全”的结论。
六、自查清单
按优先级排,照着跑一遍:
- 查 LiteLLM:
pip show litellm看版本,装了 1.107.0 的立即下线,钉到 1.106.2 或更新;容器镜像查标签。搜cook.pth、cook.py和内容异常的sitecustomize.py(先dpkg -S或rpm -qf确认归属再下结论)。如果装过投毒版,光卸载不够,要重建环境、轮换所有可能暴露的密钥。 - 查 PHP:
php -v只是第一步,发行版用户要再看包的更新记录;8.2 以下且没发行版支持的,升版本。升完重启 PHP-FPM 或 Apache。 - 查 ksmbd:
lsmod | grep ksmbd和ss -ltn | grep 445。不用 SMB 就确认模块没加载、445 没对外开;用 SMB 的确认自己用的是 Samba 还是 ksmbd。 - 查 GitLab:自托管的立即看版本,注意 19.4.2 和 19.4.3 的陷阱,两个漏洞要一次升到位。
- 查 user namespace:
sysctl user.max_user_namespaces。如果业务不用非特权 user namespace,设为 0 能堵住 CVE-2026-99284 这类本地提权。 - 通用三件套:依赖锁版本(lockfile、镜像摘要),别让一次
pip install就装到最新投毒版;订阅 CISA KEV 目录,列入目录的漏洞按截止日修;密钥一旦泄露,先吊销再删除,顺序不能反。
结尾:信任链出问题时,防御是核对而不是盲信
这四件事拼在一起,讲的是同一课:出事的环节全是“你本来就信任”的——PyPI 的官方发布、PHP 解释器、Linux 内核、GitLab 的安全更新。攻击者不需要让你去下载来路不明的东西,只需要在你信任的链条上动一个环节。
防御的姿势也不是“什么都别信”,而是把信任变成可核对的东西:版本号能不能对上修复版、依赖能不能钉住、密钥泄露了能不能立即吊销、补丁出来了能不能在几天内装上去。这一周里,动作最快的那批人——10 月 12 日当天就升了 GitLab、10 月 21 日当天就升了 PHP 的——基本没受影响;动作慢的,Shadowserver 的扫描器到现在还能数出上千台没修的机器。供应链安全拼的从来不是谁更谨慎,而是谁的核对清单跑得更勤。